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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快三走势 一个都没挣

物资短缺的年代,吃饺子是家里的大事情。

我爸是那个年代不多见的大学生。1957年,他从军校俄文专业本科毕业,因出身不好及中苏关系恶化,未能如愿去苏联留学。又因为喜欢当老师,飞蛾扑火一般撞进学校,当了一名中学教师。不久,老师成为那个时代的“臭老九”,我爸也被笼罩进一种洗刷不清的原罪之中。1962年,国家精简机构,鞍山师范学院中专毕业,刚刚参加工作的母亲傻乎乎地响应号召,辞去了公职,要给国家减轻负担。国家负担是否因她辞职有所减轻不得而知,我们一家四口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只靠父亲极少的工资过活,两个穷学生攒起的贫寒之家可以想见的捉襟见肘。

吃饺子的事儿,经济条件好的人家都不常有,何况我家。记忆中包饺子的时候非常少,因为少,记忆就格外深刻。除了过年,家里平时吃饺子需要提前很多天计划。比如,听我爸我妈商量,八月节(中秋节)咱们包顿饺子吧,说的时候离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,因为时间的久远,这个计划显得很不可靠,那一缕细弱游丝的饺子香一直在远处飘着,总也到不了近前。最担心的情况是,中秋临近的时候,肉票被提前用完了,或者这个月仅有的几斤白面挪作他用了等不可预料的原因,导致吃饺子的计划泡汤,流到嘴边的口水还得收回去,万般失望之中继续期盼下一个可能吃饺子的日子。

当然,过年是一定要吃饺子的。

三十晚上包饺子,总是有点轰轰烈烈的气氛,每项准备工作都显得很用力。猪肉一定要买得肥一些,太瘦必定不爽,抱怨“合社”(合作社的简称)卖肉师傅肯定走后门把肥肉卖给了熟人。肉和白菜一定要剁得细一些,馅里一定要多加葱花多加油,最好的白面叫精粉,春节来临,粮站会多卖给每个人二斤精粉,拎回家那叫个喜欢,那叫个金贵,和面的时候不舍得浪费一丁点儿。然后擀皮儿、剁馅儿,全家一起上阵,忙得热气腾腾,饺子的香味终于飘到嘴边了,八月节收回去的口水再也不用控制了。

我妈年轻的时候做饭手艺极其一般,加上父亲,我和妹妹上阵乱帮忙,包饺子经常状况频出。面软了或硬了浙江快三走势,剂子大了或小了浙江快三走势,饺子馅出汤了浙江快三走势,饺子边捏不牢了,煮的时候粘锅了,炉子不好烧半天不开锅了等等。这样,破了饺子皮的事儿在所难免,破得少还好,多了成片汤的时候也有过两回。

那些年,尽管社会上破除“四旧”叫得山响,但过年过节家家都有语言禁忌,不吉利的话绝对不准出口,孩子们稍不小心就要被警告甚至遭到申斥。老“令儿”不能破,否则预示着一年的背运。比如说饺子煮破了,那不能说“破”,要说“挣”,“挣了”预示来年能发财有好日子。我就被严厉地指出过几次,“你得说挣了”!我爸不容置疑的口气,真是吓得我一怔一怔的。在操心生计的大人们心中,这些个不断说出口的“挣了”,就像给前方那个叫做富裕生活的油灯添灯油,添得多了,光明就近了,希望就来了。但每每“挣”得多的时候,也就是饺子成片汤的时候,鬼才知道喝片汤的失落不爽怎么和“挣了”的美好愿望搅合到一起的。

过年贴对联不?记忆有点模糊了,好像70年代前期是不贴的。灯笼却一定要有,家家都自己动作做。记忆中最早的灯笼是母亲用秫秸杆儿扎的,长方形,红纸糊上之后像个笨重的红盒子。5岁那年,我扎着两条毛毛辨儿,提着这样一个红盒子在大年夜里盲走,只顾喜欢那一团跳动的烛火而忽略了看路,一头杵到路边的黄土堆上,黄土是家里用来钬煤烧炉子用的。看着快速燃烧塌掉的红灯笼,我陡生万劫不复的惊恐,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大放悲声。逐渐长大,邻居大叔教给我一个扎六角灯笼的方法,筷子就可以做材料,每个平面用不同颜色的纸粘贴,我还发挥自己画画的特长搞点图样花纹上去,糊好之后底下拴个纸条剪出来的长穗子,红蜡烛点起来的时候,一团彩光烁烁,心情便随之明亮起来。

忙年的时候我爸总会讲他小时候的事儿,他摇头晃脑地背一条春联:“一入新春好,财神满地跑,抓他没抓住,让他踢一脚”。我爸说得津津乐道,我却感觉到困扰,那些满地跑的财神不仅不好抓,还要被踢一脚?还好,那是他小时候的财神,与我无干。1970年代的财神被革了职,不知在那里睡大觉,不会出来乱跑。我爸又背另一条春联:“一入新春,胖鼓轮墩,两只大脚,足有八斤,八年不洗,两脚生皴,箍得生疼,大吉大利”。音韵上口节奏抑扬,可细品内容我又犯嘀咕,八年没洗的大脚性状难以描述,怎么会附着上“吉利”的含义呢?

70年代后期,春节贴对联的习俗逐渐回归,我逐渐认识了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“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”这样的老对子。十几岁的时候,我奉命去买春联,面对满地眼花缭乱的对联,独独喜欢上了“松竹梅岁寒三友, 桃李杏春暖一家”这一条,兴冲冲捧回,本以为自己的眼光会得到表扬,没想到被母亲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,懵头懵脑不知错在哪里。多年后回想,她当时的心情应该是“人增寿”“福满门”没实现之前,奢谈什么“岁寒三友”,岂不扯淡?

我姥姥家是山东莒县人,做面食很有一套心得。我跟着我姥,后来跟着我妈真学了不少经验。比如擀面条的面要和得硬些,这样面条才劲道。擀面的时候两手的力量要一轻一重,否则面片擀不平,出个兜不好收拾。烙饼的面要软些,饼在锅里要两面摔打,这样才会起层松软。遵照“二十八把面发”的习俗,年前我家一定蒸几锅馒头,捏出刺猬、石榴、鱼、花、枣山等各种形状。还要切上一盆合菜(或者叫贺菜),一种以熟胡萝卜丝和白菜丝为主的拌花菜,过年那几天不做饭,馏大馒头就蒜泥香油拌合菜,别提多美气。

我家包饺子有几个专有名词。和面要不软不硬,面团揉好,顺手用和面的盆扣上,此道工序称为“醒”,醒好的面滑顺细腻,弹性极好。面剂子用刀切,边切边一左一右滚动细长的面棍儿,剂子两面切痕一横一竖,压扁了正好是圆形。压扁面剂子的工序称为“按瓜儿”,瓜儿按得好,饺子皮才能擀得圆。我妈说,他大哥,也就是我大舅,和面、按瓜儿、擀皮特别在行,包出的饺子均匀整齐,相当好看。大舅跟父亲一样,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大学生,山东工学院毕业,母亲的偶像。煮饺子是不能随便用锅铲、勺子乱搅合的,否则会把饺子捅漏,要用勺子或笊篱反扣在锅边上顺着水势推动饺子,这个工序叫做“撑”,撑几下,锅里的水带着饺子一起转动起来。勺子反扣的愿意是不让尖利的边缘伤到软嫩嫩的胖饺子。煮饺子要三开儿,饺子沸腾顶起锅盖算作一个开儿,密切注视锅里的反应,在沸水顶开锅盖的一秒钟之内揭起锅盖,早了开得不充分,晚了沸水扑到了锅台上。三开儿之后,用手指轻轻点压锅里的饺子肚儿,饺子肚儿软了就熟了。煮到三锅之后就要四个开儿了,因为是“乏汤”必须多煮一个开儿。

饺子出锅的时候,我爸或我妈会一边装盘,一边吆喝:“过来端饺子哎”!其实大家都在旁边,因为房子小,想远也远不了。但我和妹妹总是乐颠颠地过去接,仿佛没有这一喊一接,饺子就少了一层味道,“过来端饺子”俨然成了不可或缺的餐桌仪式。

16岁那年,我家搬到辽阳市第六中学家属区了,新房子窗明几净,小院儿整整齐齐,真好。奇怪的是,这个地方虽然叫工人村,却不知道谁家是工人,周围倒有大片的菜地和一个很大的鱼塘。接下来的一个夏天,我与邻居小伙伴跟着收鱼的人群看热闹,都趁乱闹了两条鱼回家,结果那鱼一股土腥味,不好吃。秋天来了,家家都在附近买秋菜,省时省力挺方便。白天,把白菜送到小房(仓库)盖上晾着,晚上我被指令上去搬下来,全家人一递一接,码好收起,周而复始半个月。上了霜的白菜冰得手指僵硬,但想着凉白菜会变成香喷喷的热饺子,我干得毫无怨言。

这一年的三十,我们家的饺子包得特别顺利,经过前些年数次失败的磨练,大家都有经验了,干得认真专注,秩序井然,两盖帘饺子包得整整齐齐。不一会儿,炉火烧旺了,水开了,锅台边蒸汽缭绕,我妈开始煮饺子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高大丰满的我妈忙出了汗珠,她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围绕着我,我感到安逸和踏实。屋檐下,我制作的六角形灯笼挂起来了,今年换了新的彩纸,画了新的花样。厨房兼进户门玻璃上的冰霜融化了大半,寒气被阻隔在门外,平时舍不得用的40瓦灯泡照得满屋明亮温暖。

看着锅里热闹翻滚的饺子,我忽然惊喜地发现,今年的饺子竟然都是完整的,一个都没有破啊,怎么能一个都没有破呢?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,真是神奇!饺子们仿佛也发现了这个事实,他们欢快地跳跃着,仿佛跳着舞,如果可能,我相信他们甚至会唱起歌来。我高兴地看向我妈,希望她也发现了这一点,可我妈浑然不觉,笊篱有节奏地撑着饺子锅,饺子在锅里打着旋儿,她专心煮饺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,即像过于专注,又像有点走神。我有点着急,满心要把这个不寻常的状态和我妈交流一下,可是,那些个有关“破”还是“挣”的警告一时拥塞了我的大脑,搅成一团,因为担心说错犯了不吉利的口误,我竟然半天失语,等到终于忍不住兴奋,我冲口而出的话竟然是:妈,你看你看,今年的饺子真好,一个都没挣!

话一出口,我闯了大祸般浑身一震,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,更糟糕的是,我惊恐地发现,我妈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般浑身一震。我们娘俩就这么怔住了,四只眼睛死死地地盯着对方。我看不见自己的脸,但看到我妈露出了难以描述的瞬息万变的表情,震惊、慌乱、嗔怪、荒诞、哭笑不得。

冷场了半晌,两个人突然怪异地笑了,开始的笑声仿佛没系好口的气球,“呲”地一下漏了气,那种不自主的,心态复杂的声音有点把自己吓一跳的感觉。接着就刹不住车了,失控的大笑噎得人上气不接下气的。里屋的我爸和妹妹闻声冲了出来,他俩先是愣住了,弄清了状况后也跟着一起狂笑起来。哎呀就这样,笑声和泪水在我们家的一间半平房里热烘烘地冲来撞去,搅动了一个晚上。饺子上桌了,菜都炒好了,筷子拿起来了,我们还在笑着,擦着眼角的泪花,这天的饺子格外香啊,连饺子汤都比平时味道好。

一转眼,四十年过去了。

快过年了,又到了该吃年夜饺子的时候。可是,我爸我妈都已作古,我和妹妹各忙自己的生活。我在自家的厨房里包饺子,按我妈教的步骤从容操作,和面、醒面、切剂子、按瓜儿、擀皮儿、撑锅、装盘。几乎每次做这些事,我都觉得是在触摸往事,在心底里与他们的音容笑貌无限靠近,他们当年吆喝“过来端饺子哎”的声音常常和我自己说出的话重叠在一起,偶尔想起“一个都没挣”的事件不禁哑然失笑。想着,干着,常常忘了自己身在何时何地。但是一个恍惚,那过去的一切会倏忽跳开,就像电影中不断拉开的长镜头,被逐渐推远、推远,变成一个温暖的小光点儿,最终淹没在山呼海啸的岁月之中。回过神来,早已站在“当年”之外的自己,被孤零零地抛弃了。而他们,45岁的父亲,37岁的母亲,带着17岁的我和11岁的妹妹,还在那个房子里,生活拮据、精打细算、捉襟见肘又津津有味。偶尔,还会被大女儿愚蠢的小聪明逗得开怀大笑。可他们的眼睛只温暖着当年的彼此,不知道还有个40年后的“我”站在另一个时空里观望着他们,想念着他们。

看了太多的科幻电影,真的有平行时空吗?相信有,希望有,一定有。真想穿越回去,降落在他们身边,哪怕衣食粗糙寒暖无常也想再过一遍当年的日子。如果可能,我会紧紧地拥抱他们,拥抱寒冷冬日里那栋散发着热气的小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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